這幾天來C市一直有一陣沒一陣地下著雨,天氣有些陰沉沉的。我發現我雖然迫不及待地搬出F市,興高采烈地搬回C市,但回來後的生活好像並沒有我想像得那麼好。Don't get me wrong, 我不後悔搬回來住的決定,而搬回來後的確生活得很開心。畢竟離開了F市那個更加陰沉沉的公寓,離開了陽光永遠照不進來的客廳,總算不用每天起床或者回家後提心吊膽地觀察客廳和廚房裡有沒有蟑螂或老鼠,暫別了散落著垃圾的街道和永遠籠罩在尿味和混濁凝滯的空氣的F市地鐵,這些都是我迫不及待要離開的理由。但可能也是進入了沒有學業的夏天,人的時間失去了絕對的結構,每一天的時間都有著某種讓人膽戰心驚的自由,反而讓我好像暫時癱瘓一般不知所措。就好像身體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引力,因為一下子好像什麼都能做了,每一件事都有著同等的吸引力,但想起來又同等地讓人疲憊,於是最後我待在原地,什麼都沒做。如果動了,那就輸了,會洩氣會怠倦,會精神不佳會昏昏沈沈。

你這話說得可真奢侈,S說道。我承認是這樣,確實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雖說旱的旱死澇的澇死,但我畢竟現在是澇的那一方,好像努把力可能也可以把讓人癱瘓的洪水(又或者是死水?)變成溫吞吞,能讓人漂浮著緩慢流動起來的活水?前段時間痴迷於蜘蛛紙牌,尤其是痴迷於將一盤寸步難行的死局“盤活”的那個瞬間。每到那個時候我都會在嘴裡反覆咀嚼“盤活”這個詞,可能也是因為深陷蜘蛛紙牌的迅速反饋的快樂的我也感覺到自己深陷一種死局吧,所以“盤活”死水的瞬間也好像自己經歷了一些活過來的過程。可惜蜘蛛紙牌好像更加像quick sand/流沙,感受到的流動更加像是之後會讓我更窒息的沙子而非水。

上週末的讀書會讀了杜布拉夫卡·烏格雷西奇(Dubravka Ugrešić)的《疼痛部》。我們四人不約而同地都在閱讀時想到了中國、香港和台灣的關係(我總是納悶為什麼澳門經常被排除在這個討論之外?),想到國語/普通話/mandarin和粵語、台語。敘述者的身份也讓我們感到親切:一個離開自己的國家,但沒有放棄護照,去到另外一個西方有著殖民史的老牌資本主義國家(如果美國能這麼被形容的話),作為知識分子在大學裡教書的角色。她沈浸在鄉愁之中,沉浸在看到自己原有的母語被民族主義拉扯得四分五裂的痛苦中。她和這種疼痛的關係好比sm——疼痛構成了她離散身份的一部分,構成了她對於時間和地理的想像,這種疼痛既是身體性的痛苦,又是某種超脫一切的歡愉。像她在結尾處反覆強調的:“回到我們出走的土地意味著死亡,留在我們來到的土地意味著失敗。於是,離開的情景在我們的夢裡無盡地重複,離開的那一刻是我們唯一的勝利時刻。”也正因此,離開、旅行的動作是之於“返回”和“留下”的中間地帶,它需要被一遍一遍地演習——“我咀嚼着家这个概念,好像它是一块嚼过的口香糖,我要把它最后一点滋味咂出来。”

但又不僅是家這個概念的曖昧和破碎讓人癡迷。如果是那樣,就太過浪漫化離散這回事了。我感覺纏繞在敘述者的惡夢裡的是自責,是對於作為知識分子可以一走了之的奢侈的罪惡感,也來自某種曖昧不清的“責任感”。這本書最後著落在了simulation。敘述者漫步在荷蘭海牙的馬德羅丹(Madurodam),一個小人國一樣的模擬公園,模擬了荷蘭的各個城市,還有安妮弗蘭克博物館這樣的地方。她細細描繪著博物館裡顯示屏上的視頻小測驗,那種略帶乏味的、目的是傳達乾巴巴的信息的問題。她癡迷於在這樣的視頻裡可以走上虛擬的樓梯,關上虛擬的門,按退出鍵離開房子,好像“退出永遠都是可選項”。她重複地告訴自己,“我必須明白,模擬就是一切,而如果模擬就是一切的話,我就沒有。” 在結尾的時候她對於現實的描述逐漸崩壞,現實和馬德羅丹的描述模糊在一起,她說自己已在馬德羅丹住下,然後出現了像是那種常識測試題一樣的乾巴巴的文字,提問著關於1991年解體後的南斯拉夫國民的歷史小知識,只不過在字裡行間透露著些許殘忍又稀鬆平常的描述(該國滅亡後,原來的國民現在何處?a. 死光了,b.差不多死光了,c.去了另外的國家)。隨後這一切在盛開的野花、清澈的消息、金色的陽光中結束。

關於“罪”,我們讀書會的討論短短地聊了guilt這個東西,我們作為中國出身的、現居另一個國家的離散者,對於台灣、香港的朋友,對於逃到海外的維吾爾族的朋友,抱有著非常複雜的既是負罪感又不完全是的感覺。可能就像烏格雷西奇寫的:“我們既拒絕歸屬於‘那邊的我們的人’,也拒絕歸屬於‘這邊的我們的人’。有時,我們會認同我們模糊的共同身份,有時又會嫌惡地拒斥它。我一次又一次聽人們說:‘那又不是我的戰爭!’它不是我們的戰爭。但是,它又是我們的戰爭。因為如果它不曾是我們的戰爭,我們如今不會來到這裡。因為如果它曾是我們的戰爭,我們如今也不會來到這裡。”可惜這場討論非常簡短,因為的確這種guilt是一種極為複雜的情緒,以至於我們中有的人抱持著這樣的情感,有的人沒有,並且因為它太複雜了,一時半會很難完整地講清楚。

就把這個留給接下來要思考的議題吧。今天就寫到這裡,最後附上兩段後記中讓我印象深刻的關於語言的段落。


“我一直在想,一門如此令人痛苦的語言,一門從來沒有學會描述現實,與人對於現實的內在體驗同樣複雜的語言,它到底能做什麼事呢?比如說,它能講故事嗎?”

“沒錯,噩夢又來了。我現在夢到的是單詞,不是房子。在夢裡,我講的是一門沒有顧忌、不可控制的語言,一門有陰暗面的語言,單詞像玩偶盒裡的小丑一樣沖我彈出來。它們通常是反映我的脆弱精神狀態的單音節詞,我用一把細齒梳梳理著它們。音拖得很長,包含著痛苦,是沒有盡頭的抱怨。我經常被痛苦的、像狗一樣的嗚咽聲吵醒,是我的聲音。在夢裡,我的身邊都是單詞。它們像藤蔓一樣繞著我生長,像蕨類一樣進發,像爬牆虎一樣爬牆,像荷花一樣舒展,像野蘭花一樣爬滿我的身上。茂密的句子叢林讓我無法呼吸。早晨起床時,飽受摧殘的我說不清那繁多的詞彙是懲罰,還是救贖。” ——《疼痛部》